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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    就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仆人在窃窃私语的那样,他觉得娶一个总管的女儿配不上他,所以才要她当他一辈子的好朋友,不要当他妻子。因为朋友是一辈子的外人,永远不是家人。

    对!一定就是这样。他看不起她!他看不起她!所以不要她当他妻子!

    严峻居然是这种人!她认识他十六年,自认为知他懂他,也寄托了所有少女的情怀在他身上,尊敬他、喜爱他,不管是非对错的支持他的想法到底,因为她深信全天下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了,可如今才发现那只是自己胡乱的以为而已。

    她不了解他,可能从来没了解过。她是个自以为是又瞎了眼的笨蛋!

    “素馨?素馨?你醒了没有?”外头拍着门的,果然是她的娘亲。没得到她的响应,于是嗓门大了起来,门板也拍得更大声。

    “我起…”扬声想发出若无其事的声音,却发现根本做不到,她的嗓子哑得像是被塞下一把沙子似的,每出一声都痛得紧。她努力清了清喉咙,想让自己不要那么凄惨,“娘,我起来了。”但还是好沙哑,这是哭了一整夜的结果,原本清脆的声音不复见。

    “你开门,让娘看看你。”米大娘在门外说着。

    “可不可以不要?”她跌跌撞撞下炕,想洗把脸的,但水面上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丑脸,让她决定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出门了,让人见到她这模样,她宁愿跳进冰冷的白龙江里去冻死算了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开门!”米大娘可不管她女儿家爱美的心事,抬脚踹了门板一下以示警告。意思是:她不开门也没关系,反正进门的方法很多,她自己好好考虑清楚。

    米素馨一向非常知道自己阿娘的能耐,很识时务的拖着脚步去把门打开。

    米大娘不让女儿低头躲避她的审视,伸手握住她下巴,出言问着:“你昨儿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害你哭了一晚?”

    “我…我才没有呢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?那昨夜我跟你爹听了一整晚唏晞呼呼的声音,莫非是闹鬼啦?你少在我面前装样子,要不是你爹要我给你时间冷静一下,我昨晚就冲过来问你了。闺女儿,你可得老实对娘说,你昨儿个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“我…没事啦…”一些话直觉的滚到了嘴边,却迟疑了一下,最后说不出口,于是以没事搪塞过去,想转身走开,但娘亲的力气太大,又没放开她的打算,她只好求饶:“娘,你放开我,我得出门做活儿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?你当我会信!”米大娘一点也没打算放开她。“我养了你十六年,小时候你跟峻少一同跌进山丘上的那个池子里差点溺死,给救上来后哭也没哭一声的,我跟你爹都说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,生来就特别坚强,比男孩子还要得。可你昨天居然哭了个惊天动地的,叫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怎么放心得下?你以为一句“没事”就可以打发掉我们这些可怜的天下父母心吗?啊!”

    “哎呀,娘,我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启口,你别逼我说啦!”

    “你跟峻少吵架了?”米大娘很直接的问道。开不了口,那就由她来开口。他们当父母的,怎么会不知道自家这个傻闺女儿整片心思就只绕在那个峻少身上,因他而喜、为他而忧的。

    “我没…”那样,其实也算是吧?于是改为点头。“对,两人谈得有点不愉快。”

    “关于婚事?”米大娘又问。

    米素馨咬了咬唇,看着母亲问道:“娘,你们是不是早就看出来,峻少根本不想娶我?”

    米大娘愣了半晌,说道:“我是不知道峻少是不是想娶你,可我其实不希望你嫁进严家倒是真话。”边说边轻抚着女儿的眉眼,心疼着这么灵动活跃的一双大眼,今天肿成这副狼狈情状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米素馨心底一沉!这些日子以来径自沉浸在甜美的订婚喜悦中,以为每个人都会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,对她的婚事充满祝福的;但如今才知道,那只是自个儿单方面的想法…她似乎总是太自以为是,也什么都猜错。

    “女儿,婚姻是极为现实的一件事,不是坚心说着喜欢就足以阻挡一切现实的折磨,你想嫁他,可我不知道峻少是不是想娶你。在我看来,他的被动,将是你以后的苦难,我们当父母的看了多不舍呀。”

    “峻少向来就是比较少话,可是他对我很好的,他只是不善表现出来,你们不知道…”

    “他是不善表现,还是对你不用心?”米大娘不客气的打断她。

    “他是…”如果在昨天以前,她可以滔滔不绝的说着峻少的优点,说个三天三夜也不会累;但在今天,她想说,却说得心余力绌,只能哑口结舌。

    她是伶牙俐舌的,她是脑筋灵动的,有时候就算是满口狡辩胡诌,也能把别人说到无言以对,让爹亲骂她一声鬼丫头。可现在,她这般简单就被娘亲堵住卑。

    因为娘亲的话,此刻也成了她心里浓浓的疑问…

    峻少是真的不善表现,还是从来没对她用心?

    “你喜欢他,大家都知道;但峻少喜不喜欢你,大家都不清楚。你好好往这方面想一想吧。”

    “峻儿,这两天怎么没见素馨来我这儿串门子呀?”朱氏好纳闷的问着前来请安的儿子。

    “她应该在忙吧。忙完了三哥的婚事,光是清理宅子就得花上好多时间,她得跟在一边监督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难得,她都快成为你的媳妇儿了,还愿意忙那些事。你知道,有些小丫头就算被收房,仅是当个侍寝小妾,就当自个儿是当家主母来着了。素馨这孩子实在很好呀。你知道娘身为外族人,在这个家都没个亲近的人,我多高兴老爷给你订下这桩亲事。有这种媳妇,也算是我的福气。之前我还担心老爷给你娶个千金小姐呢,那些汉族千金我可不爱。看看你大嫂二嫂,这几年斗得多凶,本来一团和气的手足情,都给这些媳妇分化殆尽了。”

    身为草原儿女,朱氏永远不习惯汉族人那种高深的勾心斗角本事。而她的不争,也让她的日子得到清静,极少被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波及到。虽然属于家族里弱势的一群,但她倒也能自得其乐。

    “娘一直很喜欢素馨。”严峻将煮好的奶茶呈给母亲。

    “当然。她能干利落,性情坦直大方,跟她相处完全不必防备。加上她一颗心都在你身上,日后定是你的贤内助。你这孩子不爱争,又没什么野心,日后分家,总要有人可以好好管理你分得的那份产业,素馨是最适合你的人选。”她不认为自己生的这两个儿子会分到最肥沃的土地,但看好素馨以及她那些能干的家人们必能将那些产业经营得极好。

    母亲的说法让严峻不自禁凝眉。

    “娘,你只是觉得素馨可以帮我管理家业,所以想要她这个媳妇?”

    “这也是她的优点不是?我喜欢她的好相处、没心眼,而她的能干当然是最有利于你的了。别人娶妻是看她身后的家世,但我觉得这媳妇本身的能力才是选择的要点。所以你爹跟我都觉得素馨当你媳妇再适合不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说…如果今天素馨不干练、没能力,只是一般会刺绣纺织的女孩儿,那她就不是我的良配了是吗?”

    “可素馨明明就是一个干练的女孩儿,你做啥要问这种相反的问题?”朱氏不明白儿子在胡思乱想什么。她看着儿子凝眉的模样,突然有些担心的问道:“峻儿,你莫非不喜欢素馨?”

    “我喜欢她,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他对她的情谊是无庸置疑的。

    朱氏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不就得了吗?看你这神情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喜欢她呢!要知道,你们是多么幸运,有多少夫妻在根本不晓得对方长相性情时,就结成夫妻,一生一世相守在一起的。你们两人互相了解、志同道合,能成为夫妻,可说是老天厚爱。”

    严峻望着母亲的笑脸,本来想说的话当下全哽在喉咙,再也发不出了。他如何能在母亲这么欢快的面孔下说出他希望不要缔结这门亲事呢?

    懊怎么办呢?

    对于这件婚事,他该怎么办?

    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该与素馨成亲,那他一意孤行的抗拒,是不是一种无可饶恕的错?

    他喜欢素馨这个朋友,但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。虽然他不知道男女之情的喜欢该是什么模样,但一定不是他跟素馨这样。他希望她一辈子是他的知己,不要当他身边那个镇日叨叨念着要分家、家产分得太少、不公平的那个女人。

    在十八岁的现在,他渴望保有一个今生的知己,并深深认为婚姻这东西是一切和平的破坏者。

    但这心情,他能跟谁说去?

    素馨,他的知己,可她一定还在生气吧?

    米素馨最近好忙好忙好忙,再也没空像前阵子那样有机会就追在峻少后头找人。

    让众人看凸眼的是…这会儿追在人家身后跑的,居然变成了严峻!

    “素馨在这儿吗?”他开口的第一句话通常是这样。

    “她好像在厨房忙着。”小丫头们掩嘴偷笑,指向厨房的方向。

    到了厨房,却听到咕咕直笑的厨娘们说:“峻少,方才连祥那小娃儿跑来这儿要吃的,被素馨抓回账房交给她姊夫看管去了。”

    到了账房,那儿只有米素馨的姊夫连春日以及那个三岁小娃儿连祥,不见素馨。老实敦厚的连春日搔了搔头说道:“我方才交给她一封信,是江南寄来的。她开心得跳起来,说要跑去没人的地方好好看信。啊,对了,随那封信一同寄来的,还有几卷医书,素馨要我交给你。”说罢,把一个小布包交给严峻。

    结果是,今天还是没找到素馨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最近像个终于情窦初开的小憋子,成天追着心上人跑;许多见到他的人脸上都带着笑,像在欣赏什么好戏似的,总要笑话他几句才放人。

    严峻没有笑的心情,他只知道,素馨还在气他,不想见他。

    可,纵使气他,却还是不忘为他买来他最想要的书。

    手里紧抓着她为他搜罗来的书,脑中浮现那日她哭泣的脸,心在痛着。

    也许,他该顺从每一个人的希望,放弃自己的梦想,让日子就这样过下去,也让自己失去唯一的知己好友。

    纵使…这样走下去是必然的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