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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三章 遭遇红孩儿

    齐天大圣一行四人,上了羊肠大路,一心里专拜灵山。正值秋尽冬初时节,但见霜凋红叶林林瘦,雨熟黄粱处处盈。日暖岭梅开晓色,风摇山竹动寒声。师徒们离了乌鸡国,夜住晓行,将半月有余,忽又见一座高山,真个是摩天碍日。三藏马上心惊,急兜缰忙呼行者。

    大圣道:“师父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三藏道:“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,须要仔细堤防,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。”

    大圣笑道:“只管走路,莫再多心,老孙自有防护。”

    那长老只得宽怀,加鞭策马,奔至山岩,果然也十分险峻。但见得:顶上接青霄,涧中如地府。山前白云黑雾,山后挟魂灵台,台后藏怪魔洞,洞中滴水叮泉,泉下弯弯水涧。红梅翠竹,绿柏青松。跳天搠地献果猿,丫丫叉叉带角鹿,呢呢痴痴看人獐,隐隐现现九尾狐。洞门唿喇喇响,泉水叮咚咚滴,飞禽扑鲁鲁起,走兽鞠律律行。青石染成千块玉,碧纱笼罩万堆烟。

    师徒们正当悚惧,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,直冒到九霄空内,结聚了一团火气。行者大惊,走近前,把唐僧托着脚,推下马来,叫:“兄弟们,不要走了,妖怪来了。”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,沙僧忙轮宝杖,把唐僧围护在当中。

    却说孙大圣忽抬头再看处,只见那红云散尽,火气全无,便叫:“师父,请上马走路。”唐僧道:“你说妖怪来了,怎么又敢走路?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我才刚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,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,断然是妖精。这一会红云散了,想是个过路的妖精,不敢伤人,我们去了!”

    八戒笑道:“师兄说话最巧,妖精又有个什么过路的?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你哪里知道,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,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,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,故此他只有心赴会,无意伤人。此乃过路之妖精。”三藏闻听,也似信不信的,只得攀鞍在马,顺路奔山前进。正行时,只听得叫声“救人!”

    长老大惊道:“徒弟呀,这半山中,是哪里什么人叫?”

    大圣上前道:“师父只管走路,莫缠什么人轿骡轿,明轿睡轿。这所在,就有轿,也没个人抬你。”

    唐僧道:“不是扛抬之轿,乃是叫唤之叫。”

    大圣笑道:“我晓得,莫管闲事,且走路。”

    三藏依言,策马又进,行不上一里之遥,又听得叫声“救人!”长老道:“徒弟,这个叫声,不是鬼魅妖邪;若是鬼魅妖邪,但有出声,无有回声。你听他叫一声,又叫一声,想必是个有难之人,我们可去救他一救。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师父,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,待过了此山,再发慈悲吧。这去处凶多吉少,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,是物可以成精。诸般还可,只有一般蟒蛇,但修得年远日深,成了精魅,善能知人小名。他若在草科里,或山凹中,叫人一声,人不答应还可;若答应一声,他就把人元神摄去,当夜跟来,定伤人性命。且走!且走!古人云,脱得去,谢神明,切不可听他。”

    长老只得依他,又加鞭催马而去,大圣心中暗想:“这泼怪不知在哪里,只管叫阿叫的。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,叫他两不见面。”好大圣,叫沙和尚前来:“拢着马,慢慢走着,让老孙解解手。”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,却念个咒语,使个移山缩地之法,把金箍棒往后一指,他师徒过此峰头,往前走了,却把那怪物撇下,他再迈开步,赶上唐僧,一路奔山。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“救人!”长老道:“徒弟呀,那有难的人,大没缘法,不曾得遇着我们。我们走过他了,你听他在山后叫呢。”

    八戒道:“在便还在山前,只是如今风转了。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管他什么转风不转风,且走路。”因此,遂都无言语,恨不得一步插过此山。

    不觉孙大圣仰面回观,见一道红光,识得是妖怪,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:“兄弟们,仔细!仔细!那妖精又来也!”慌得那八戒、沙僧各持兵刀,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。

    那孙大圣抬头再看,只见那红云又散,又请师父上马前行。三藏道:“你说妖精又来,如何又请走路?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,不敢惹我们。”

    长老又怀怒道:“这个泼猴,十分的弄我!正当有妖魔处,却说无事;似这般清平之所,却又恐吓我,不时的嚷道有什么妖精。虚多实少,不管轻重,将我搊着脚,捽下马来,如今却解说什么过路的妖精。假若跌伤了我,却也过意不去!这,这!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师父莫怪,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,却还好医治;若是被妖精捞了去,却何处跟寻?”三藏大怒,哏哏的,要念《紧箍咒》,却是沙僧苦劝,只得上马

    又行。未曾坐得稳,只听又叫“师父救人啊!”长老抬头看时,原来是个小孩童,赤条条的,麻绳捆了手足,吊在那松树上,兜住缰,便骂大圣道:“这泼猴多大无赖!全没有一些善良之意,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呢!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,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!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?”

    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,却又觌面看见模样,一则做不得手脚,二来又怕念《紧箍咒》,低着头,再也不敢回言,让唐僧到了树下。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:“你是哪家孩儿?因有什么事,吊在此间?说给我听,好救你。”

    那孩童见他问,眼中噙泪,叫道:“师父呀,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,涧那边有一庄村,我是那里人家。我祖公公姓红,只因广积金银,家私巨万,混名唤做红百万。年老归世已久,家产遗与我父。近来人事奢侈,家私渐废,改名唤做红十万,专一结交四路豪杰,将金银借放,希图利息。怎知那无籍之人,设骗了去啊,本利无归。我父发了洪誓,分文不借。那借金银人,身贫无计,结成凶党,明火执杖,白日杀上我门,将我财帛尽情劫掳,把我父亲杀了,见我母亲有些颜色,拐将去做什么压寨夫人。那时节,我母亲舍不得我,把我抱在怀里,哭哀哀,战兢兢,跟随贼寇,不期到此山中,又要杀我,多亏我母亲哀告,免叫我刀下身亡,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,只教冻饿而死,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哪里去了。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,更没一个人来行走。不知那世里修积,今生得遇老师父,若肯舍大慈悲,救我一命回家,就典身卖命,也酬谢师恩,致使黄沙盖面,更不敢忘。”

    三藏闻听,就叫八戒解放绳索,救他下来。那呆子也不识人,便要上前动手,大圣在旁,忍不住喝了一声道:“那泼物!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呢!莫要只管架空捣鬼,说谎哄人!你既家私被劫,父被贼伤,母被人掳,救你去交给谁?你将何物给我作谢?这谎脱节了!”

    那孩童闻听,战战兢兢,滴泪道:“师父,虽然我父母空亡,家财尽绝,还有些田产未动,亲戚皆在。”

    大圣道:“你有什么亲戚?”

    孩童道:“我外公家在山南,姑娘住居岭北。涧头李四,是我姨夫;林内红三,是我族伯。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。老师父若肯救我,到了庄上,见了诸亲,将老师父拯救之恩,一一对众言说,典卖些田产,重重酬谢。”

    八戒听说,扛住大圣道:“哥哥,这等一个小孩子家,你怎的只管盘诘他!他说得是,强盗只打劫他些浮财,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?若与他亲戚们说了,我们纵有广大食肠,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。救他下来吧。”呆子只是想着吃食,哪里管什么好歹,使戒刀挑断绳索,放下孩童来。那孩童对唐僧马下,泪汪汪只情磕头。长老心慈,便叫:“孩儿,你上马来,我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那孩童道:“师父啊,我手脚都吊麻了,腰胯疼痛,一则是乡下人家,不惯骑马。”唐僧叫八戒驮着,那童子抹了一眼道:“师父,我的皮肤都冻熟了,不敢要这位师父驮。他的嘴长耳大,脑后鬃硬,搠得我慌。”

    唐僧道:“叫沙和尚驮着。”那童子也抹了一眼道:“师父,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,一个个都搽了花脸,带假胡子,拿刀弄杖的。我被他唬怕了,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,一发没了魂了,也不敢要他驮。”

    唐僧叫行者驮着,行者呵呵笑道:“我驮!我驮!”那童子欢喜,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。行者把他扯在路旁边,试了一试,只有三斤十来两重。

    大圣笑道:“你这个泼怪物,今日该死了,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!我认得你是个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