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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化缘

      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....”

  崇圣寺敲响了不知第几声洪钟,其声闻可八十余里。

  我坐在蒲团叩了一二三拜,脑海里不断涌现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日子,当中有最微不足道的和最根深蒂固的回忆。我起身,但见弥勒佛笑笑,弥勒佛一直在笑。

  寺里大多沙门都在正前宝殿跪拜菩萨,我漫无目的在附近溜达,白日泛滥成灾的日光抵挡不住冬日的寒冷,而被日光铺洒的周遭看上去颇有些无情且令人沮丧。

  路过的小僧告诉我,宪宗法师出去已有两日,并不知什何时能够回来。

  “莫不是又出去私会旧情人了?”我心里冥想并默许

  小僧口中的宪宗法师是个年逾七十的老僧,也是我自小唤到大的皇爷爷,大理朝第十六任皇帝,励精图治四十年之久,却究亦不能挽回万一。

  若以我这个孙女的角度审视,皇爷爷虽是个好帝王,却算不得一个好和尚,就拿位退为僧这几年,不误的食色酒肉,古稀之年年老身薄,身体早不如从前,也曾多次规劝他少喝点酒,少去招惹些旧年桃花,但那时皇奶奶还在,在生活作风上多少还能规矩住皇爷爷。

  可自从两年前皇奶奶薨逝,皇爷爷这酒喝的更厉害,呆在旧情人住处的时间更久,关于旁人的规劝,他表面上会收下他人的好意,客气的将酒搁在一边,独让对方喝上几口,可一人饮酒无趣,他说喝酒总要人陪,所以他通常会陪规劝之人喝上几杯。

  作为一个皇帝,他二十五岁登基,执政三十年有余,一朝虽变乱不少,但终究没出什么大事,即便后来帝王的权势受高氏把持干预,也尽己所能勤政爱民,平息各族矛盾,与宋常年友好往来。

  作为我的亲长,我少不更事时老爱缠着皇爷爷陪我玩闹,那时候我跑的飞快,丝毫没体谅皇爷爷日渐年迈的身体是否追的上我。

  那时就想,若能每日恣意逍遥快乐便好。等到我稍有主见,褪去玩心之年而后慢慢明白,那时候自个王朝被高氏专国的皇爷爷是不快乐的。

  及笄后年夏,皇爷爷决定效仿历代先帝避位为僧,此举一度令人颇感震惊,也让我单纯的以为这是皇爷爷为了像皇奶奶表明他以后只此一妻,不再拈花惹草的态度。

  在寺大殿正堂门口探出脑袋,我亲眼目睹有人将皇爷爷满头银白须发剃的精光,看着那个光溜溜的脑袋瓜子醒目的对着殿前菩萨。

  那个清晨,我掩在门栏外,终于接受了事实,接受了皇爷爷不再是大理国君,而只是众僧里其中一位身着僧袍的老僧,他跟所有人一样,都有一个光秃秃的脑袋;接受了父亲偷偷告诉我母亲,他作为大理国的皇长子,有着对新皇位的正当追逐和势在必行。

  莲花坐下,决心比铁硬。我问菩萨,皇爷爷为什么就做了和尚?

  依稀有所印象的,还是他剃度后转身对着我释然一笑,那是长者对晚辈意味深长的笑,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  对他而言,以这种方式索然归隐,实在荒唐无奈。

  都说出生是命里定好的,我生来就在富贵中养着,父亲是皇爷爷的第二子。

  旧时闻言,我那短命的皇长叔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就过早夭折卒,按家族惯常道理,老大殁了,老二即长。

  父亲是个不得皇爷爷器重的儿子,前三十六载庸庸碌碌,胸无半点谋略,等到悔醒之年,终想奋发图进一回,尝尝那坐拥天下俯视群臣的快感,可就是那一回的权力倾扎,让他送了性命,并且此番皇权追逐是携家带口的壮举,母亲贞烈,抹抹脖子便随父亲走了,年仅七岁的阿弟也难逃祸害。全家上下三十余口,晓得我是唯一幸存的。

  幸存的,对我而言,却是不幸。

  “佛渡众生,何不渡我?”我回到弥勒佛跟前唏嘘的吹了一口长气

  “哈哈哈哈哈佛生来慈悲,哪能藏一心渡你这个小魔头。”花翎师兄慢慢走来坐在我边上,抬头望院子的枯叶飘往四处,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我质疑,“佛不该众生平等吗?”

  接道:“小五,这世间有人多灾多难,有人洪福齐人,有人高高在上,有人卑贱如蝼蚁,佛哪来的空暇,管众生平等。”

  “福祸相依,世上没有全然不幸的人。”我更加慵懒的靠在殿墙,回了一句看似和师兄说法有关的回答,又貌似沾不上多大的边。

  很快,花翎师兄两只耳朵渐渐听到了闲言碎语,甚至可以在闲言碎语中感觉到路人的指手画脚。来寺皆为礼佛,我却坐在蒲团喝起了供奉的酒水,花翎师兄毕竟是个瞎子,我一旦不说话,他就猜不出我在干什么。

  “小五....”

  花翎师兄嘴角含笑叫着我的名字,背向着弥勒殿坐像,像个正常人跨出门栏走下阶梯,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同。

  我远看他端正从容的迈步走了,那背影极素,像一道清丽的风景,在光亮的投射中,始终能找到归于本心最初的爱和最终的爱,若人爱花,就一定爱花翎。那种深信不疑的亲切可爱,只有在花翎身上能够找寻。

  我尾随其后,捡了几块碎石在手上把玩,师兄摸索了一处僻静的坐着,幽香在冬日里苟延残喘。

  他问,“小五,这附近可有天竺牡丹?”

  “有,早不耐寒,枯了好几朵。”

  我借仍石头的功夫仰望天空,补了一句,“此花,只有经你之手,才能四季常开。”

  他微微笑起,“珠小五,你信佛吗?”

  “不信。”

  “可平日在佛阁里的你,看起来是那么虔诚。”

  我不再抛石子,却依旧把头抬的高高的,日光与呼吸融合,蓝天白云各自争夺属于它们的一席之地。

  我常想,若是就永远呆在风花雪月阁,天天做些琐事,每日反复仰望山上那一片天空的自由变化,最后也会慢慢习惯。人到最后,什么事都会习以为常。

  在佛阁,我只是习惯了和大家一起做同样的事。